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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评
朝鲜半岛局势的重大变化与今后发展
2019-01-05 12:21:00

  朝鲜半岛局势的重大变化与今后发展

  邹治波

  2018年是朝鲜半岛局势发生自1992年朝鲜核问题产生以来最大变化的一年,朝鲜对国家政策进行重大调整,由“核经并举”调整为“全力进行经济建设”,再次确认无核化目标并主动采取冻核与对外关系改善的重大行动步骤,由此引发半岛局势和双边关系的一系列重大变化。然而,美朝围绕弃核问题仍存在严重分歧,背后因素是美国在东北亚战略目标的考虑,这不是特朗普个性因素所能改之,半岛无核化仍将是一个长期曲折过程,远非表面形势看起来那么乐观。在现阶段无核化目标无法实现情况下,半岛局势仍有继续保持向好的希望,这取决于东北亚各国的共识与努力,特别是韩国政策选择与作用发挥,以对朝鲜继续走向弃核、缓和对外关系鼓励和对美国扰动、损害半岛局势制约。  

  2018年,朝鲜半岛局势发生剧变,这是因朝鲜对国家政策进行重大调整所致,由此引发朝韩关系大幅缓和,美朝实现历史性首脑峰会并达成旨在推动半岛无核化进程的联合声明,朝鲜对外关系显著改善。然而,影响半岛局势的核心问题——朝鲜核问题并未取得实质性突破,美朝在无核化问题上存在根本性分歧,无核化协议达成充满荆棘,未来即使美朝达成朝鲜弃核协议,其真正实施仍存在很大变数。

  从根本上看,朝鲜核问题能否最终解决,取决于美国是否改变在东北亚的战略政策,即放弃以朝鲜核问题为抓手以维系美日韩军事同盟体制,维持美国在东亚军事存在,进而继续掌控东北亚政治安全格局的战略。这对目前的美国而言很难做到,只有当全球战略格局和东亚地缘关系演变到一定程度时方可实现。当然,朝鲜半岛局势未来发展仍存在希望,即使现阶段半岛无核化目标难以实现,但在朝鲜已对国家政策和发展方向做出重大调整后,朝鲜半岛继续缓和向好的局面和整体和平稳定的大局仍可维持,这取决于本地区各国的共识凝聚与行动努力,特别是各方能否对美国扰动、损害东北亚局势企图与行为进行有效制约与遏制,对此,作为中间角色的韩国的选择至关重要。

  一、朝鲜半岛局势的重大变化

  朝鲜核问题是当今世界上最严重的地缘政治安全问题之一。2017年,朝鲜连续进行核试验和洲际弹道导弹试射,美国特朗普政府采取对朝“极限施压”政策并显现高调动武倾向,致使美朝对抗程度一路冲高,半岛战争风险也创历史最高。然而,2018年朝鲜半岛局势峰会路转,发生自1992年朝鲜核问题产生以来的转折性变化。朝鲜将国家政策路线由“核经并举”调整为“全力进行经济建设”,并主动采取了冻核与对外关系改善的重大行动步骤,由此带来半岛局势的一系列重大变化。

  (一)朝鲜对国家政策调整并采取重大行动

  实际上,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在元旦贺词中已显露出朝鲜要调整国家政策的迹象。金正恩在贺词中表示,2017年朝鲜已“成就了完善国家核力量的历史大业”,拥有了“任何力量、任何东西也无法逆转的强大而可靠的战争遏制力”。同时,金正恩不寻常地表达了对韩国平昌冬奥会的祝福,表示要和韩国方面协商并派遣代表参加冬奥会。从新年贺词中,朝鲜对外发出了两个重要信息,一个是朝鲜已经完成核遏制力建设事业,另一个是要与韩国进行和解。金正恩讲话立即得到韩方的积极响应,韩国总统文在寅指示有关部门迅速拿出方案,以恢复南北对话并实现朝鲜代表团参加平昌冬奥会,由此拉开了朝韩关系缓和与后续一系列变化的序幕。

  朝鲜国家政策的重大调整,在朝鲜于2018年4月20开幕的朝鲜劳动党第七届中央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上得以正式确认。金正恩宣布,2013年3月全会提出的关于经济建设与核力量建设并举的战略路线的各项历史性任务圆满完成,当前阶段党的战略路线是集中一切力量进行社会主义经济建设。为此,全会通过了《关于宣布经济建设与核力量建设并举路线的伟大胜利》决议书,和《适应革命发展到新的更高阶段的要求,集中一切力量进行社会主义经济建设》决议书,这标志着朝鲜国家政策从“核经并举”路线转变为“全力进行经济建设”的路线。

  根据这一政策调整,朝鲜主动采取了一些列冻核行动。在这次全会上,金正恩宣布,从4月21日起停止核试验和火箭试射,并将废弃北部核试验场。2018年5月24日,在多国记者见证下,朝鲜炸毁了丰溪里核试验场的坑道及其地面设施。在2018年9月朝韩首脑达成的《平壤共同宣言》中,朝方承诺永久性废弃东仓里导弹发动机试验场和发射架,有意继续采取永久性废弃宁边核设施等额外措施。这些举动表明朝鲜停止发展核武器和导弹武器的决心。

  与国家政策转向相适应,朝鲜也迅速调整了对外政策,主动改善了与有关国家的关系。朝鲜恢复了与韩国各层次交往,实现了三次首脑会晤,达成了改善双边关系的一系列协议并采取了相应行动。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在三个月内三次访华,与习主席就发展双边关系、稳定朝鲜半岛局势和实现半岛无核化等重大问题达成广泛一致,双方恢复了高层往来,中朝关系恢复并达到一个新高度。朝鲜与美国恢复对话、互动频繁,实现了历史性美朝首脑峰会并发表联合声明。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也将访问俄罗斯,朝日领导人会面也在推动中。朝鲜政策的调整,给朝鲜对外关系和外部环境带来了新的局面。

  从以上可见,正是朝鲜对国家政策做出重大调整,才带来半岛局势的重大变化。那么,为什么朝鲜现在会调整国家政策呢?其主要原因有三个:第一,朝鲜基本完成核武器建设目标:经过6次核试验,核装置已实现武器化,可以装载到各种导弹上。2017年11月底,朝鲜洲际导弹试射基本成功(虽然弹头再入问题尚未解决),朝对外宣布已拥有打击美本土核威慑能力,完成建设“核强国”的“历史伟业”。朝鲜认为已拥有保障国家安全的核遏制力;第二,2017年半岛紧张局势一直呈螺旋式上升状态,双方对抗强度创历史之最,再向前一步就是战争,这绝不是朝鲜发展核导武器的目的,高强度对抗后的缓和符合事物发展规律(美朝均无战争实际准备);第三,朝鲜因高频率核导试验而导致联合国多轮制裁,2017年更受到联合国三次制裁,制裁之严厉也创历史之最,外汇渠道和能源供应受到严控,朝鲜经济发展面临极端困难,政治外交也处于高度孤立、封锁中,朝有改善对外关系的强烈需求。总之,朝鲜在自感拥有安全筹码后,基于自身巨大发展困难和恶劣外部环境,做出了调整政策的战略选择。

  (二)南北关系大幅度缓和

  以平昌冬奥会为契机,朝韩双方的关系进入缓和快车道,双方恢复了高层交往,并经多轮沟通实现了对推动朝韩关系具有重大意义的首次首脑会面并签署《板门店宣言》,随后双方又于5月进行第二次首脑会见,9月文在寅总统实现首次访问朝鲜并签署《平壤共同宣言》。

  2018年4月27日,金正恩与文在寅在三八线的板门店达成了《板门店宣言》,其主要内容是建立双方沟通交流渠道、改善双方关系,停止敌对行为、缓和军事紧张关系,确认无核化目标、推进停和转换机制构建。随后,朝韩以落实宣言内容为目标进行了密集接触和互动,重启了将军级会谈并恢复了位于朝鲜半岛西部海域的朝韩军事通信线路,举行了离散家属团聚活动,进行了铁路公路和山林合作联合考察。双方在体育领域的互动更为积极,在雅加达亚运会上,双方再度持半岛旗共同入场并联合组队参赛。自此,朝韩双方在军事、体育、文化、经贸等领域开展了密集交流与务实合作,半岛缓和局势得以持续发展。

  2018年9月18日至20日,韩国总统文在寅首次对朝鲜进行了访问,双方签署《平壤共同宣言》,在《板门店宣言》基础上对朝韩关系进一步发展做出具体安排,内容包括终结在非军事区的军事敌对状态,进而在全岛内消除战争风险、解除敌对关系,在年内启动东海和西海岸铁路及公路对接项目,恢复开成工业园区和金刚山旅游项目你,彻底解决离散家属问题,以及深度进行文化、体育交流与合作等。朝韩首脑签署的宣言将极大推动南北双边关系的发展和半岛局势的缓和。双方还就金正恩年内访问韩国达成一致,这将是朝鲜最高领导人首次访韩,是半岛事务的重大历史性事件。

  (三)美朝实现首脑会见并达成共识

  朝韩高层交流与信息的传递促动了美朝首脑峰会。特朗普与金正恩最终于2018年6月12日实现历史性峰会,但过程充满戏剧性和曲折。2018年3月5日,韩国总统特使团团长郑义溶率领韩国使团飞赴朝鲜,并会见了金正恩。随后,郑义溶立即赴美向特朗普转达了金正恩希望与其会面的意愿,并立即得到特朗普回应。白宫宣布,特朗普接受金正恩会面邀请,会面时间地点待定。特朗普也随即在推特上表示,他将于5月会见金正恩,以实现朝鲜半岛的永久无核化。显然,特朗普的决定带有个人意志和突然性,这也直接导致美国国务卿蒂勒森的辞职,因为当时正在非洲访问的蒂勒森仍否认美朝首脑会见的可能性,并坚持美朝峰会以朝鲜弃核承诺为前提的条件。这证明,特朗普的决定并没有与决策层进行沟通,是自己一时的决定而白宫随后的补台,这符合特朗普专断、自我的个性。

  随后,美朝双方围绕双边首脑峰会达成联合声明的内容及峰会的时间、地点等进行了多伦磋商,其中就联合声明的内容分歧严重,主要分歧是实现无核化的方式。美国追求的是一次性弃核,是“先弃核后补偿”方式,而朝鲜则坚持“分步弃核”方式。对此双方互不相让,特朗普还为此在5月24日曾一度声明取消定于6月的首脑峰会,随后又收回这一成命。经过美朝艰难曲折的反复磋商,特朗普与金正恩终于在2018年6月12日,在新加坡如期实现历史性会晤,随后发表《美朝联合声明》。声明的主要内容是:美国和朝鲜承诺,依照两国人民对和平及繁荣的愿望,建立新型美朝关系;美国和朝鲜将合作在朝鲜半岛建立长久稳定的和平机制;朝鲜重申了2018年4月27日签署的《板门店宣言》,承诺努力实现朝鲜半岛的完全无核化;美国和朝鲜承诺,找回战俘和失踪人员遗体,包括立即遣返已确认身份的人员。特朗普和金正恩承诺全面、迅速地实施联合声明的内容,并承诺在最早的时间内,由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和一名相关朝鲜高官领导,举行进一步谈判,实现美朝峰会的成果。虽然随后美朝就落实联合声明内容出现了矛盾,但两国毕竟共同确认了无核化原则,恢复了高层接触交往。朝鲜采取了释放三名美国公民、交还朝鲜战争美军遗骸、在国庆阅兵对展示武器的克制等友善之举,美国也相应采取了暂停大规模军演等回应措施。文在寅9月访问朝鲜后,在出席联合国大会与美国总统特朗普会见时,带去了朝鲜弃核决心和金正恩要求与特朗普再次会面的信息,特朗普同意与金正恩第二次会见。随后,美国国务卿蓬佩奥表示,特朗普与金正恩将于10月后举行会晤,美方正在积极为下一次“特金会”做准备。虽然美朝关系得以改善,但无核化道路任重道远。

  二、半岛无核化的主要问题

  朝鲜半岛局势因核而来、因核而动也因核而走。虽然朝鲜确认了无核化目标,美朝达成旨在实现无核化的联合声明,但是,美朝就朝鲜弃核的模式、内容、时间表等存在巨大分歧,分歧能否弥合并最终得以化解,这将决定着朝鲜核问题的走向及结果,左右着今后朝鲜半岛局势发展。

  (一)弃核内涵

  在分析朝鲜弃核问题之前,有必要弄清弃核一词的概念。从弃核要义看,弃核是指放弃拥有和发展核武器,为此,弃核国家应该将所拥有的核弹头、核武器部件、用于核武器的武器级核材料交出予以销毁或转用(核材料民用),撤销核武器研究机构,拆除或销毁核武器生产、试验等用于发展核武器的设施,这是弃核概念本身应有的内涵。但从世界的弃核实践看,由于国际战略格局的不平衡和国际政治互相信任度不高,弃核内涵被扩大化了,产生了另外两个异化的弃核概念,一个是延伸弃核,另一个是全面弃核,实际上这两个弃核概念都超出了弃核本身内涵范畴。

  所谓延伸弃核,就是在上述弃核概念基础上,将放弃铀浓缩和后处理也置于弃核范畴。有些国家认为,仅仅放弃拥有和发展核武器并不能确信弃核国不能发展核武器,因为只要保持铀浓缩和后处理能力,就能保持生产武器级核材料的能力,就可在一旦政治决定时,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出核武器。因而一些国家坚持弃核国家放弃铀浓缩和后处理权利,这样的典型例子是美伊围绕核问题的纷争。在2013年以前,伊朗核协议一直久拖未决,其主要原因是美伊围绕伊朗的浓铀缩问题互不相让。美国一直坚持禁止伊朗拥有铀浓缩和后处理能力,而伊朗则坚持作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成员国应该拥有的这种权利。2013年11月24日,在美伊就此达成妥协后,即对伊朗铀浓缩和后处理能力进行严格限制条件下,才达成第一阶段伊核协议,并于2015年7月14日最终达成全面伊核协议。

  所谓全面弃核,就是将发射工具的弹道导弹也置于弃核国家的放弃范畴,甚至将生化武器也包含在放弃范围之内,显然这是一种远超弃核本身内涵的一个概念。目前,特朗普政府对伊朗就是采取了这一立场。2018年5月8日,特朗普宣布退出伊核协议,要求重新谈判伊核协议,提出将弹道导弹置于协议内容,并随后对伊朗采取了制裁措施。实际上,按照伊核协议规定(对铀浓缩离心机数量、铀材料浓度和质量的限制),在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严格监督核查情况下,伊朗是不会在一年时间内制造出一枚核武器的(伊核协议的门槛限制),伊核协议实现了伊朗的无核化(若伊朗违反协议,国际社会有足够的反应时间对此应对)。美国退出伊核协议背后的动因是地缘政治因素,美国企图以此削弱伊朗在中东的实力和影响。

  (二)美朝关于弃核的分歧

  按照特朗普与金正恩达成的《美朝联合声明》,美朝正在就落实峰会成果进行谈判,以期达成最终弃核协议。但美朝就弃核协议存在严重分歧,其主要分歧如下:

  其一是关于弃核模式的分歧。美国坚持“一揽子”弃核方式,即让朝鲜实施一次性弃核方案,甚至表示将对朝开启“利比亚弃核”模式,即“先弃核后补偿”方式,朝鲜以全面无核化方式废弃所有核武器,并将其运至美国的田纳西州橡树岭完成拆解工作。田纳西州橡树岭是美国核及原子能研究园区的所在地,这里之前曾保管通过核谈判废弃的利比亚的核设施和核物质。作为回报,美国提出了“朝鲜版马歇尔计划”,在保障朝鲜体制的同时,批准美国民间对朝投资,支援朝鲜电力网和道路等基础设施和农业发展。

  朝鲜则坚持“分步弃核”方式,即“分阶段、同步”推进无核化的方案,这种方案意味着在朝鲜采取分步骤弃核过程中,美国也应在取消制裁、终止半岛战争状态、建立美朝外交关系并最终构建半岛永久和平机制等采取同步、平衡行动,从而实现双方行动的“同步、对等”。针对美国提出所谓“利比亚弃核”模式,朝鲜对此予以坚决反对,认为这包含了将利比亚命运加到朝鲜身上的企图,并表示朝鲜从未表达过对美国帮助建设经济的期待,未来也绝不会有这种交易。

  其二是关于弃核内容方面的分歧。2018年5月13日,美国白宫国家安全顾问博尔顿表示,美国追求的朝鲜弃核是“全面、可验证以及不可逆的无核化”,进而解释:“我们所说的弃核,指的是核项目的各个方面,就需要完全消灭朝鲜国内铀浓缩和钚后处理能力。毫无疑问,和伊朗的情况一样,旨在发射核武器的弹道导弹项目也需要放弃,我认为我们还需要检查他们的化学武器和生物武器项目。”博尔顿还就验证朝鲜弃核一事表示,“朝鲜要公开所有核与导弹设施的位置,并允许公开检查。验证工作将交由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负责,但实际废除核武器工作则将由美国来进行,届时可能还需其他国家提供协助”。这是美国官方首次提出了对朝鲜弃核的要求,实际上这远超出弃核内涵本身的范畴,是一种全面弃核概念。显然,朝鲜很难同意这样严苛的弃核要求。

  其三是关于弃核时间表上的分歧。在美朝磋商中,弃核时间表问题一直是主要问题之一。美国追求一个明确短期的弃核,美国联合国代表黑莉就曾表示,美国虽然会在弃核问题上保持耐心,但也不愿意等太久。由于分歧严重,弃核时间表并未出现在特朗普和金正恩新加坡会晤发表的联合声明中。但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在美朝首脑会晤后的第二天表示,美方希望朝鲜今后两年至两年半,即美国总统特朗普结束四年任期前就放弃核武器采取“主要”举措,这是美国就朝鲜弃核时间表问题的首次公开表态。因遭到朝鲜的拒绝,蓬佩奥因此随后改口表示,无核化的最终时间表由朝方决定。这说明美朝在有关弃核时间表问题上仍未取得实质进展。

  弃核时间表问题在朝韩第三次首脑峰会前出现转机。在峰会前,韩国总统府国家安保室室长郑义溶率团访问朝鲜并受到金正恩接见,随后韩国青瓦台表示,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前一天在同韩国特使团会面时表态称,朝方期待朝美能在美国总统特朗普任内结束长达70年的敌对历史,改善关系,实现无核化。这暗示,朝鲜方面同意美国提出的在特朗普任期内完成弃核,这是美朝就弃核问题达成的重要共识,但在美朝对弃核方式和弃核内容这些实质性问题存在严重分歧情况下,这一共识只具有政治意义,不具有现实性。

  (三)半岛和平机制的构建

  归根到底,朝鲜核问题的产生是由半岛安全格局的失衡造成的,同样,核问题的解决也必须要改变这种失衡的安全格局,这就需要构建半岛新的和平机制,以保障各方的安全需求,这也是中国提出的半岛无核化与建立半岛和平机制“双轨并进”的思路。而在构建和平机制方面,有关方面仍然存在较大分歧。

  朝鲜坚持半岛无核化和停和机制转换同步进行,而美国则要求朝鲜先完成弃核后再谈和平机制构建问题,甚至连朝鲜要求的解除制裁问题,美国也坚持同样的立场。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和驻联合国代表黑莉等美国高官均表示,在朝鲜没有实现彻底弃核前不会考虑解除制裁问题。显然,美国对解除对朝制裁、构建半岛和平机制和与朝改善关系提出了极高要价,而这这种要求不符合国际政治原则和逻辑。

  联合国对朝鲜的制裁是因朝鲜不断进行核试验和联合国禁止的导弹试射,若按照一般国际政治原则,在朝鲜表达坚定的弃核决心,宣布不再进行核试验和导弹试射,并采取废弃核试验场、导弹试验场等实质性冻核行动后,联合国应该对此做出相应反应,解除部分对朝制裁,这不仅符合联合国关于制裁的原则和目的,也是鼓励朝鲜继续向弃核方向努力的行动,以推动半岛向无核化目标继续前进。然而,美国不仅继续坚持对朝制裁,甚至在联合国安理会上突出对朝制裁。在文在寅2018年9月18日开始访朝前夕的17日,美国驻联合国代表黑莉要求安理会专门就朝鲜半岛核问题和联合国对朝制裁执行情况举行公开会议,在会上指责俄罗斯“违反”安理会对朝制裁决议内容。美国国务卿蓬佩奥也表示,即使正在策划特朗普与金正恩再次会晤,美国还将把对朝鲜制裁的藩篱扎得更牢。美国这种让朝鲜“先交抢,后给予”的做法,若不是因为其一贯的强权政治逻辑所致,就会令人怀疑美国是否在真心推动朝鲜弃核、实现半岛无核化。

  韩国总统文在寅在9月访朝时,就尽快发表终战宣言与朝方达成一致,表示终战宣言是一份宣布终止敌对关系的政治性宣言,是为签署和平协定而展开谈判的起点,并为安抚美国表示,终战宣言不影响驻韩美军地位问题,甚至在美国接受福克斯访谈时表示,将来“即使韩朝统一了,也需驻韩美军继续驻扎”(但愿这是文在寅安抚美国的语言,不是韩国的政策,不然将产生严重后果)。文在寅说,韩方的目标是在年内签署终战宣言,相关内容将在美朝领导人会晤上具体讨论。签署终战宣言是开启和平机制谈判的开始,美方在第二次美朝首脑会晤能否同意达成这一宣言,是检验美国是否真心推动构建半岛和平机制的试金石。

  三、朝鲜半岛局势今后发展

  朝鲜半岛局势的今后发展无疑将取决于无核化进程,这将是一个长期曲折过程,未来世界格局和东亚地缘格局的演变可为半岛无核化的真正实现带来希望。即使在现阶段无核化进程发展不利情况下,半岛局势也仍然有保持缓和向好的可能,这不仅因为朝鲜已经改变了国家政策和发展方向,也与有关方面的共识与努力息息相关。

  (一)无核化前景

  目前,美国追求的是在特朗普即将结束任期的2020年底或2021年初朝鲜完成弃核目标。在经过艰难选择后,朝鲜也刚刚同意了这一目标。但从政治战略层面看,无论是美国还是朝鲜,都难以真正推动实现这一目标,特别是从朝鲜方面看,同意美国提出的弃核时间表有可能是一种策略之举,即将举行的第二次美朝首脑会谈将处理这一问题。从朝鲜核问题的根源和症结看,朝鲜核问题的解决取决于美国的战略决断,由此推断,朝鲜核问题的解决前景并不乐观,朝鲜核问题有可能长期延存下去,何况现在朝鲜已经拥有核武器并宣布具备对美国本土的核威慑能力,这与1994年和2005年两次达成弃核协议的情形大不一样。

  从朝鲜方面看,虽然目前朝鲜再次确认了无核化目标,并主动采取无条件的冻核措施,表现出弃核的极大诚意,但从地缘、历史和现实情况看,在短期内朝鲜没有放弃核武器的可能性。其主要原因:第一,朝鲜发展拥有核武器是几十年来孜孜追求的战略目标,拥核已纳入其宪法,朝鲜并为此付出巨大努力和惨重代价,一旦拥核绝不会轻言放弃,除非朝鲜的安全保障条件得到可靠满足,而这是美国不会轻易给予的。第二,现在朝鲜已经完成建设“核强国”这一“历史伟业”,若在短时间内放弃且难以得到美国可靠安全承诺情况下,不仅安全筹码毁于一旦,对内也无法交代。朝鲜在七届三中全会报告中明确提出,“只要不受到核威胁和核挑衅,朝鲜绝不会使用核武器,不会泄露核武器和核技术”,显然这是朝鲜公布了其核政策,朝鲜已以核国家自居。第三,从朝方的一系列表态看,朝鲜确认的无核化是终极目标而非短期目标,坚持的是分阶段、同步实现无核化方案,这预示着朝鲜弃核不是一个短期过程;第四,历史证明,即使朝鲜与美国最终达成弃核协议,其实施过程也存在极大变数(美国履行协议存在不可靠性,如前两次朝鲜弃核协议和伊朗核协议的执行情况,美国家信誉值得怀疑),朝鲜不会在实现可靠安全保障目标以前完全弃核,而朝鲜的完全弃核又是美国坚持的给予朝鲜安全保障的前提条件,这必将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复杂曲折过程。

  同时,从美国方面看,朝鲜弃核攸关美国在东北亚的地缘战略和地位。若朝鲜真正实现弃核目标,进而朝鲜与韩国完全实现和解,半岛建立长久和平机制,那么美国与韩国的军事同盟体制、美在东北亚驻军将成为问题,美对东北亚战略格局的主导与控制也将成为疑问,美国的霸权地位就会受到重大影响,恐怕现阶段美国不会接受这一前景。现在特朗普提出所谓短时间内、一次性朝鲜完全弃核的要求,实际上这是对朝鲜的高要价,朝鲜自然难以全盘接受。而且,在目前朝鲜表现出无核化意愿情况下,美国仍声称不会放弃对朝制裁等高压手段,南北实现板门店首次首脑会见后仍执意进行大规模军演而致使美朝首脑峰会一度出现疑问,并派对朝强硬的日裔将军哈里斯出任驻韩国大使,仍强调不放松对朝制裁并突出对朝制裁,美国的政策与行为值得怀疑。

  人们可能有一个疑问,若美国不会真心解决朝鲜核问题,为什么今年美朝这两个宿敌实现首次首脑会晤并发表联合声明,双方开始频繁互动?其答案是,这是特朗普个人所为而并非美国战略所致。作为美国建国二百多年以来首个非传统总统,特朗普表现出非常规思维和行为,其与金正恩进行会见的突然决定,是个人的决断而非经过白宫决策层决定的结果,不然不会有前一天时任国务卿蒂勒森仍然坚持美朝首脑会见的前提条件和之后突然被解职,在这以后出现多次特朗普在朝鲜问题上先表态、白宫后补台的非正常现象。这当然是特朗普专断、自傲、彰显异于他人的个性所致。但今后特朗普的行为和目标不仅会受到建制派的制约,也会受到政府机构在执行中的牵制(现实中已表露出来),更会因特朗普政权的不稳定性和不确定性,而给美朝关系、半岛无核化问题带来极大变数。

  (二)朝鲜核问题未来解决的希望

  朝鲜核问题的解决将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复杂长期过程。在美国的全球战略和东亚战略目标不变情况下,美国必然会继续要维持对东北亚政治安全的主导和控制,朝鲜核问题就难以从根本上解决。但历史是发展的、事物是变化的,随着世界战略格局和东北亚地缘格局的演变,当美国实力难以维持其全球战略目标而不得不退出东北亚时,朝鲜核问题才能迎来真正彻底解决的前景。

  当前,世界战略格局和国际秩序正处于二战以来最深刻的调整阶段,世界正在向未来一个全新的格局和秩序演进,而美国正是这种发展变化的第一大动因。二战以来的国际格局和秩序,虽历经冷战两极高强度对抗、冷战结束的巨大冲击,但总体上保持基本稳定。然而,随着美国的衰落、西方的沉沦,和新兴经济体的崛起,国际格局演变正处在由量变到质变的历史节点上,再有十年,发展中国家的经济总量将超过发达国家的经济总量,国际格局将迎来历史性转折变化。现在美国不仅推行自私的贸易保护主义,而且采取了一系列单边主义行动,连续退出多个国际多边机制和协议,这不仅意味着美国在这些机制和协议中权利的削弱,也意味着美国国际责任和义务的推脱,甚至美国连对其维护霸主地位最重要的对盟国防卫责任也欲减责,这显示美国“领导”世界的无力和霸主地位的削弱。这种格局和形势的发展也必然会反映到地缘格局和政治中。随着这种格局演变的继续进展,朝鲜核问题和平解决的希望也越来越大。

  当然,即使在现有东亚地缘格局下,在历史、环境、现实等综合因素作用下,随着形势的发展变化,也存在朝鲜选择自愿弃核的可能。在去年《全球政治与安全报告(2018)》的“朝鲜半岛局势与前景”一节中,曾提出“和平解决朝鲜核问题的另一个可行方案是朝鲜自愿弃核,这种解决方案的前提是朝鲜做出改变国家发展道路的战略选择,即走改革开放实现与世界相融合和自身发展与安全的道路”。就在2018年,朝鲜对国家政策和发展方向做出了重大调整,这种调整和改变总体上看是不可逆的,那么,今后朝鲜自愿弃核的可能性变得愈加现实、愈加值得期待。要让这种可能性变为现实,不仅取决于朝鲜自身政策调整的坚定性,也取决于其他国家特别是周边国家对朝鲜政策调整的支持,要让朝鲜对选择这种政策和道路有获得感、满足感,使得朝鲜有信心继续在这条道路上走下去,这样,当形势发展到一定程度时,朝鲜就有可能选择走自愿弃核之路。

  (三)半岛局势发展趋势

  目前,美朝正在互动谈判弃核协议,弃核的最终实现取决于协议的达成和协议的成功履行。正如本文前述,一方面,美朝在弃核模式、弃核内容与和平机制构建等问题上分歧严重,达成协议本身存在较大困难,达成弃核协议的关键是美国做出政治决断(如同奥巴马时期处理伊核问题那样);另一方面,在美朝达成弃核协议情况下(如1994年和2005年美朝两次达成相关核协议),接下来形势发展关键因素是美国能否忠实履行协议,这又取决于美国的战略选择,而非仅仅是特朗普个人因素能所为。当然,在协议具体实施中,还会面临复杂技术性问题,如申报(申报的内容和范围)、核查(核查的入侵性)、销毁(武器机密的保护)等涉及国家安全的敏感问题,稍有不慎就会产生严重纠纷甚至导致形势逆转。

  即使朝鲜弃核问题一时无法实现,今后半岛局势继续向好和总体和平稳定的局面仍可得以维护,这不仅是因为朝鲜国家政策的重大调整和发展转向,而且也取决于相关国家对维护半岛局势稳定的共识凝聚和行动努力。这其中,韩国的角色和作用至关重要。作为半岛朝韩利益命运共同体的一方,和美韩军事同盟关系的一方,韩国既能主动采取对朝行动、左右朝韩关系,又能对美韩军事行为进行牵制、影响半岛安全形势。虽然韩方在美韩军事同盟中不处于支配地位,但能对美韩军事行动甚至驻军地为有重要影响。韩国应该清楚一个道理:在现有半岛格局中,保障韩国安全是置于一切的最高目标,其他政治战略选择包括与美军事同盟等,只是实现这一最高目标的手段而不是目的。如果通过改善与朝鲜关系、缓和半岛局势能逐渐实现这一目标,而强化与美军事关系导致朝鲜加强武力建设、提升备战水平反而削弱这一目标,那么,韩国应做出正确的选择。在当前形势下,韩国不仅应继续推进与朝鲜关系的改善,同时也要对美国扰动、损害半岛局势的行为(如强化制裁、进行军演等)进行牵制,以支持朝鲜继续走弃核、缓和之路,保障半岛局势继续向好的方向发展。

  维护半岛的和平稳定也符合包括中国、俄罗斯、日本等东北亚其他各国的共同利益,对半岛出现的积极向好的局面,东北亚各国有责任和义务共同努力维护,各国对此应有高度共识。为此,首先,各国应对朝鲜政策的调整予以积极回应,在政治外交上支持朝鲜弃核行动,支持韩国与朝鲜缓和关系的努力,敦促美国与朝鲜就弃核问题达成协议并忠实地履行协议,推动半岛无核化进程发展;其次,努力寻求与朝鲜双边关系的发展,改善朝鲜的国际环境,鼓励朝鲜走对外开放、与世界融合之路;最后,根据朝鲜主动采取的冻核与弃核行动,在联合国安理会推动减轻对朝鲜的制裁,并在不违反联合国安理会决议前提下,努力支持朝鲜的经济建设,并将朝鲜纳入东北亚区域经济发展中,推动东北亚经济“一体化”,对此,“一带一路”可发挥重要作用。

  结 语

  去年是朝鲜半岛局势发展的一个关键年份,半岛面临战争与和平的选择问题。今年半岛又面临一个关键点,是半岛无核化和局势向好发展的机遇能否抓住问题。对此,一方面,这一问题特别是无核化的实现主要取决于美国,取决于美国能否做出战略决策;另一个方面,这一问题特别是半岛积极向好局面的维护,将取决于各方特别是韩国作用的发挥,中国、俄罗斯、日本的共识和努力也至关重要。  

  (本文选自《国际形势黄皮书:2019年全球政治与安全报告》。因篇幅所限,未保留原文的参考文献。如需详细信息,请见《国际形势黄皮书:2019年全球政治与安全报告》第267页。《国际形势黄皮书:2019年全球政治与安全报告》,张宇燕主编;李东燕、邹治波副主编,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1月出版。)